换了新弦，琴音空而闷，不知几时才能摩挲得温润起来。弹曲子不堪听，正好来苦练下流水。人皆谓流水不可自学，确非虚言，已将戴晓莲教授的视频教程看了多遍，仍有些地方不得要领，惟于弦上反复试之。

伯牙子期的故事无人不知，故亦传《高山流水》系伯牙所作。明代《神奇秘谱》云 “《高山》、《流水》二曲，本只一曲。初志在乎高山，言仁者乐山之意。后志在乎流水，言智者乐水之意。至唐分为两曲，不分段数。至宋分高山为四段，流水为八段。” 清代川派琴家张孔山在其传谱的流水中增加了著名的第六段七十二滚拂，以其鲜明生动而广为流传，后琴家多据此谱演奏。张自己在《天闻阁琴谱》中写了一篇小识说：“余幼师琴于冯彤云先生，手授口传。所习各操尚易精熟，独此曲最难。且诸谱所收《流水》虽然各别，其实大同小异，唯此操之六段迥相悬绝。余幼摩既久，始能聆其神趣......”足见张氏传谱亦大有来历。

全曲以散音入调，雄浑卓峻状出巍巍高山，复一轮，一滚拂振起潺潺水声，似于岩根石隙汩汩而出，泛音起处，活泼潆洄，滴沥飞溅，一路跌宕腾跃，蜿蜒而下。泉溪汇流，于应合顿挫中渐成风起水涌，一派千浔之势。至第六段水流入江，汪洋浩瀚，一泻千里，惊涛拍岸，激浪奔雷，连绵不绝的滚拂绰注描摹出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浩浩荡荡，也是指法最难处。滚拂渐弱渐失，惟余一串清灵的泛音漾开小小的涟漪，自此澄江如练，波澜不惊......高潮过后是一段深沉的咏叹，有着看尽岁月风华后的旷达超逸，在我的感觉里似还隐含忧思一缕。毕竟人生过处，谁能无悔无憾。

 

罗素有一篇论老之将至的文章中写到："An individual human existence should be like a river, ——small at first，narrowly contained within its banks, and rushing passionately past rocks and over waterfalls. Gradually the river grows wider, the banks recede, the waters flow more quietly, and in the end, without any visible break, they become merged in the sea, and painlessly lose their individual being....." 一位饱经沧桑的智慧老人回首一生，正是点滴细流汇入江海的过程，似乎很能与此曲同参。

 

行文至此，更觉自己每议论多而练琴少，是以人家的流水纵横澎湃，气象万千，我弹得荒腔走板，呕哑噪杂。尝见论坛上有人问流水的轻重缓急如何处理，一高人答曰：心中有流水，自然掌握。一笑，世无终南捷径，但手熟尔，练习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