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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9/2009

    东篱花深处,未肯放秋归


    清晨大雾,放眼茫茫,且思一夏一秋,搁于琐事,耽于网络,未见西山之枫,东篱之菊,秋已归去,来不及惘然。

    更深露冷,徘徊庭院,一星如月看多时,挽不回的,流年。

    渺渺晨间雾,茫茫旧迹寻
    天长浮槎往,岁晚系愁吟
    雁去孤灯映,秋归冷月侵
    应惭青女老,负尽傲霜心

    11/8/2009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午赴婚宴,又闲话半日,散步归家,暮色已深,随意踱进一间小店解决晚餐。正自关心眼前的食物,身后传来声调不高却清晰入耳的句子:“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惊异地回过头去,见店家戴眼镜的小伙子旁若无人吟着走去收银台,不由默默微笑,也有点点伤感,在心里接下去说:“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有多少年,不曾听人诵读他的诗句,那一刻,我多爱这沉沉的冬夜,平凡的生活,这个城市,还有这间小小的店面。
    11/5/2009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前日读飞弟学诗小悟,很喜欢得江山助的说法,古人云读万卷书行千里路,互相参证,不可偏废,是极有道理的,然而今日之游历除了开阔眼界,还不得不明辨之。盖现今之导游,每以奇说怪辞招徕,非真有实据者。
     
    且说枫桥,自小读张继诗者,大抵慕寒山寺,虽去过的朋友皆言失望,依旧以未得访为憾,诗歌之感召力可知。不曾去过者,认定江枫为江边之枫树,也许是书本注释,也许只是字面之感,并无不妥。这感于诗是最要紧之事。审美体验是一种感觉,首先大约总是从字面得来(汉字本身更有形意兼美之特征),其后因着读者自身之学识,阅历而有更丰富之遐想,甚至远远超越原作者之意,这也是诗能流传千载而其意如新的原因。
     
    如今寒山寺导游会说那江枫是隔河相望的江村桥和枫桥,当日张继即是夜泊两座桥间,若果如此,月夜霜天,江枫渔火之画面则索然寡味矣。古人旧说亦有言那枫桥本名封桥,因张继诗而改名枫桥,更增疑惑,究竟先有桥还是先有诗?认真推究起来,张继泊舟之时,或随意问船家:此桥何名?答:封桥,诗人乃谐音误为枫桥,且自己正当落第失意,愁绪满怀,于是望江岸树影婆娑,也许还想起楚辞中“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的句子,遂成此兴感之章。
     
    其实,这也不过是我附会的故事,无论真实的情境如何,围绕枫桥的种种传说,只证明了人们对这首诗的喜爱。而这种千古同契之感是由字面生发开来的,它不是历史,无需考据,只一个画面,一个瞬间----单纯而莫名的感动。
    11/3/2009

    人百负之而不恨


    从前读小山词,任怎样细腻深婉,终觉是贵公子的风露清愁,未免单薄。直至某日读到黄庭坚序其词集,言小山之痴,“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这“人百负之而不恨”让我大为震动,方读出那一往而深。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他知情到深处只是午夜梦回烛泪相对的寂寞;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他亦知那爱恋是不可能有同等的回报,甚至不会换得一个回眸,却也甘心。

    想起这些是因昨日读到的一则新闻。那记者写道:她选择前夫的生日之际跳楼自尽,从此他的欢乐将与她的痛苦血脉相连.....这样的诠释读来分外惊心,我不愿陈琳作如是想,深情怎可演变成酷烈?当爱已成往事,任如何不舍,亦只得将缠绵化为苦酒自斟,与那个远去的背影,已然无关。

    10/30/2009

    水曲觞何在 兰亭迹已陈


    那是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上巳节,古俗于水边沐浴祈福,谓之修禊。时值暮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时名士共聚这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地;临清流激湍,引为流觞曲水,宴坐雅集,饮酒赋诗。诗成酒酣之际,王羲之挥毫写下流韵千古的兰亭集序,落笔之处,翩若浮云,矫若惊龙,它不仅是被历代书家推为行书第一的墨宝,亦是风神洒落的好文章。

    兰亭修禊图3

    读兰亭,如读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眼前良辰美景,春之嘉会,而敏感的心灵总是醉中独醒,放浪形骸之外,犹有忧切于心。宇宙之大,斯人渺渺,生死无常,盛筵难再,种种兴怀感慨,立于时间的长河中回望的怃然,后之览者,能不有感于斯文? 

    这引发如许诗情墨韵的风光旖旎之地,位于绍兴西南,兰渚山下,相传春秋时越王勾践曾在此植兰,汉时又设驿亭,故名兰亭。入得园门,遥见溪水明澈,竹林芊芊,便觉清逸之气萦怀。几只白鹭傍立水边,旁若无人,意态萧散,竟也有林下之风。

    是因了古澹而天真?内中承载太多故事的兰亭,眉目间只一派清新自然。一路行去,不过是粗粝的石桥,素朴的亭,右军祠内墨痕斑驳的拓片,却无处不牵系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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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小小的亭子皆以兰亭序中的词句命名,骋怀,流觞,信可乐也。这鹅池二字是传说中的父子合笔,人言王羲之方写下鹅字,忽闻圣旨到,急忙搁笔前去,小王献之便补上个池字,细审来,二人字体燕瘦环肥,池字平平,而鹅字飞扬灵动。世传王羲之爱鹅,日观其高钩曲项,掌拨清波之姿态,从中悟得运笔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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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有一太字碑,旁设石桌数张,各置清水一瓮,很有意思,假日里想必一群孩子在此临摹,听讲关于可怜的小王献之的另一则故事。继续勤学苦练,希望终有一日,能把那一点写得像他父亲。暗叹一声,功力可以铁杵磨成,神韵却是难得。

    纵王羲之自己,酒醒后复将兰亭序重写数遍,皆不如当时一挥而就之潇洒飘逸。念及此,一边打字一边失意地想,从此我们便失去了可以称之为手泽,暗藏于字里行间的情意。当时的每一处留痕,都记录了一份心情,清风明月可知,那个懂得的人可知。如今有谁能知,隐藏在一个^_^后的也许是清泪盈睫.....

    历代众多兰亭修禊图里,最爱傅抱石先生画作,思接千载,如唔古人。只是抱石先生笔下水波摇荡,如今那流觞处浅浅得近乎干涸,让人失望。不过既然再无人临清流而赋诗,纵有激湍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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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亭序》今所传以冯承素“神龙本”为最著,摹写精细,笔法传神,是公认最好的摹本。

    兰亭集序1 

    石刻则首推欧阳询“定武本”,唐以后辗转勾摹,笔墨气韵渐去原迹,赵孟頫曾在定武本后题跋,称:“古今言书者以右军为最善,评右军之书者以禊帖为最善,真迹既亡,其刻石者以定武为最善。”

    兰亭定武本

    这真迹既亡的故事最让人叹惋。世人皆知太宗深爱王羲之贴,访得兰亭序在其第七代传人僧智永的弟子辩才之手,却每索不得,房玄龄乃荐御史萧翼为之谋取。阎立本有《萧翼赚兰亭图》描绘其事,刻画入微。画面上那萧翼骗得真迹洋洋自得,辩才和尚丧魂落魄,悔之不迭。不久抑郁而终。

    是以无论怎样景仰大唐盛世,都不能减低我对唐太宗的反感。既不择手段夺人所爱,复将此珍本为己陪葬,从此兰亭原作永绝于世,真独夫之心.....同情辩才之余,亦感慨人心之眷眷,纵入了空门,犹痴绝若此。

    右军祠间壁皆是历代名家摹写的兰亭序,宋元以后,个人风格日趋明显,如王铎奇崛率意之姿,郑板桥疏枝横斜之怪,让人很难说那是临摹了。另有一篇清石蕴玉的《颠倒兰亭序》颇有趣味,即以原序的三百二十四字颠倒组合而成,虽不及王文自然,亦有着舞霓裳于寸木的精巧之思。

    其开篇云:“若夫放怀今昔,浪迹山林,所以领稽古之幽情,叙怀人之朗抱也。当其春流将至,清风暂生,每列时流,尝怀盛事.....”这类文字游戏最见汉语的魅力,无时态之束缚,一个个独立的方块字,神光离合,纵横成文,有无穷妙趣。 

    且行且思,不知不觉间,光景倏忽而过,斜阳秋水,归途已晚,默念“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步出园门,回望处,魏晋风流,书香墨韵,已隐没暮霭烟岚中,钤成一方悠远的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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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3/2009

    鉴湖越台名士乡

     

    “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海岳精液,善生俊异,后先络绎,展其殊才;其民复存大禹卓苦勤劳之风,同勾践坚确慷慨之志,力作治生,绰然足以自理……”

    鲁迅先生在《越铎》出世辞中写下了他的越人之根,这座沧桑历久的城市所凝聚的坚韧卓绝之气,贯注在他的文字里,是相伴的激扬与落寞,嵌铸在他的灵魂中,支撑着一个真正的猛士,独行在无边的旷野,担当这惨淡的人生。

    从青涩的少年时代,我就于那些激昂沉郁的字句里热爱着他,与加诸于他的光环无关。他是注定孤独的人,无论怎样的毁誉,亦无论在哪个时代。人们可知他的痛切之至亦是源于深爱?

    怀着这样的心事行走在绍兴,是全然不同于其他江南小城的印象,纵横纤道,苍苍石桥,斑驳的老街,古朴沉郁的气息,合着深巷中的酒香静静弥漫开来,陈酿的滋味,不是西湖边春梦香残的微醺,而是鉴湖上挑灯看剑的壮怀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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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故里位于市中心,青石板路两边,一溜粉墙黛瓦的清式四合院,绍兴人称为台门,沿着周家老台门(鲁迅祖居)到新台门(鲁迅故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虽未逢假日,这条街上仍是络绎不绝的游客,而每家酒店都名“咸亨”。一条小河从故居门前流过,乌篷船静静停靠在桥头。

    周家老台门占地近3000平米,典型的深宅大院。并不堂皇,也不似苏州官宦人家的雅致妍丽,黑漆大门,肃穆严整的厅堂,有种窒闷的感觉。后子孙繁衍,祖居房屋不敷使用,乃另购置新台门,格局类似,规模略小。先生即出生于新台门,在此成长到十八岁,经历了祖父贿考案,父亲的一病不起,从小康之家陷入困顿的种种辛酸炎凉。后来周家更趋衰落,整个房宇易主。《呐喊*故乡》里曾提到此事:“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目前的鲁迅故居是经多次整修过的,门前临水处还搭了个戏台。白日里看着无甚感觉,想起《社戏》里描绘的那模糊在月夜中,飘渺的仙山楼阁,吹到耳边悠扬的横笛,远远看那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是一望乌黑的看戏人家的船篷。

    穿过前厅,宅院,长长的过道通向先生曾深情回望的百草园,“……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单是周围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这无限趣味的百草园不过是个极普通的菜园子,也是意料之中的,望着那棵也并不高大的皂荚树,微笑着想,每个人心中不都有个满藏着童年回忆的秘密花园,无论我们叫它什么名字。而先生也终于不得不与他的蟋蟀、覆盆子和木莲们告别,被送去全城最严厉的私塾。

    百草园

    绍兴旧时耕读之风盛行,城内遍布家塾私塾,三味书屋即为其中最著者。原名三余书屋,取 “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晴之余”,勉励读书之意,后改为三味,据说是“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诸子百家,味如醯醢”之意,另有说是“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君子清贫自守之意。亦觉都好。

    三味书屋如今只得门前驻足,另仿建一间三余书屋供游人参观。书屋正中一副松鹿图,便是当年学生对着行礼的地方。画前是先生的座位,学生的书桌分列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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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仿建的三余书屋内还演剧般坐了位教书先生,着青布长衫,头戴小帽,架着一副眼镜,并不似画像上清癯严肃的寿镜吾先生,感觉倒是一副开口闭口之乎者也的孔乙己模样。或许他长得太过特征化,而坐得又如此端正,以至身后一个男生走过,对同伴说:看,这儿还有副蜡像,我几乎笑将出来,那先生神色自若,这涵养功夫端的是好。本想去多讨教几句,无奈他的绍兴话委实难懂,只得作罢。

     

    在鲁迅纪念馆里看到这柄越王剑,虽是复制品,亦颇欣慰,因为越王台正在整修,不得一游。早心戚戚这把两千多年后依然寒光四射的宝剑,暗想夫差真不该将他父亲的宝剑尽数埋葬,可拿什么与勾践争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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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沈园,终于得空去坐心仪已久的乌篷船。码头上一位老人家正在阳光下享受他的午餐,有点不好意思地递上船票,哪知老人摸出对讲机喊了几句,少顷一只船摇曳而来。唉唉,都不习惯这样的现代了。一路好奇地看船家右腋夹一支划桨,稳操方向,双脚如蹬车般“踏桨”而行,怡然自得。时遇对面舟来,便如鱼跃腾挪,在狭窄的水面,轻灵地相错而过。

    短短一截水路,弃舟登岸,犹自不舍。找到老咸亨,粗桌长凳的那家,喝了碗甜甜的花雕,薄醉中,一径往兰亭去了。

    10/19/2009

    心头影事幻重重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初次读到这首诗是在阿坝藏区。我默默看了它一会儿,被一份既温柔又圣洁的心绪包裹着,久久回味。人们说这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诗。这样的诗会是一位活佛写的麽?我将信将疑,一边也把他想象成苏曼殊那样风流倜傥的诗僧。

    为着这份好奇,买下这本《仓央嘉措诗传》,两小时读完,不是欲罢不能,而是无比乏味。我的失望,并非因为书里说,上面这首诗其实是朱哲琴《央金玛》唱片中一首名为《信徒》的歌词,与仓央嘉措无关,而是因为一部冠以诗传之名的书如此缺乏文采。当然如果这是本严谨的学术著作,我也情愿忍受枯燥,可它又条理不清,杂乱无序,重复的内容散见各个章节。或许值得肯定的只是作者欲为这位身世生平扑朔迷离的六世达赖反复辩白的一腔热忱,希望能澄清后人强加于他的种种附会,但也并未提出更精深的见解,翻来覆去的一些旁证,几千字的论文足矣,不消洋洋洒洒堆砌成书浪费读者的时间。如今所谓的畅销书,大抵要给人这种鸡肋之感的。

    这本书的另一作者还以现代笔法重译了仓央嘉措的诗,不仅没有达到他们声称的还原仓央嘉措诗中朴素的民歌风味和修行印证的感悟,在我看来还更意象晦涩。还是喜欢书中附录的前辈曾缄的七绝体诗译,文采盎然,很符合汉语诗歌的审美体验,只是在多大程度上能体现原意亦无人知晓了。译诗中有一句“不负如来不负卿”,如今常常被拿来与纳兰的“不许孤眠不断肠”对举,装潢在那些业已变成小商品集散地的古镇店面上……人们更喜欢的是误会,无论你怎样澄清。如果一定要写一本书来澄清,请至少给读者一个赏心悦目的阅读过程。

    10/16/2009

    远天如水梦无痕


    生活在一个步调悠然的城市,连思维都会变得停滞。人在江南时,思绪纷飞,太多话语涌到笔尖,才归来稍许时日,就连笔也懒得动,翻看当日记下的零星片语,淡墨似烟,秋水无痕。恍然心动的刹那已经过去,谁能留住一瞥钟情的石火瞬间。

    只好搁置着,待岁月将模糊的影像消解,或是锐化,然后我记住该记住的。陈酿的酒,总尝得出原来的葡萄,我等着,共江南一起老去。

    人们常说带一本书去旅行,亦携了些诗集词论上路,结果一直在读园林与古典建筑。原以为已经用了太多的时光为这一日寻访铺垫,入得园林,方明白自己的浅薄。从计成《园冶》读至楼庆西《中国古建筑二十讲》、《中国小品建筑十讲》,从拙政、留园到个园、何园,一路行去,算是从空想入了实修。只不喜欢某作家的《品园》,纵有些独到视角,亦被云遮雾绕的满纸矫情所蔽。

    扬州匆匆过广陵琴社未及入,镇江南山上眼见听鹂山房中绿绮寂寞,冰弦废弛,少不得一番嗟叹。回来又开始常立志地准备练琴。几年来断断续续地弹,总是不堪听。这回决计要把曲子重新过一遍,每个指法认真打磨。见人推荐彭祉卿《桐心阁指法析微》,遍寻无获,忽想起束之高阁的《今虞琴刊》中或有收录,果然在学术篇里找到,论述精微,欣喜之余亦自警要日习不懈。

    又读上月购得的《三诗人书简》,里尔克,茨维塔耶娃都是我喜欢的诗人,对这部书信集却失望的很。不知是翻译的原因还是我无法理解诗人们既澎湃又琐屑的书写方式,觉得远不如梵高给弟弟的信或者柴可夫斯基致梅克夫人那样平实动人。而今也不再勉强将不喜欢的书当做任务来完成,如当年头痛不已地读完《百年孤独》,秋霜已结,岁时忽晚,我要留给更契合的心。

    10/9/2009

    雨中即景之瓦屋山

     

    瓦屋寒堆春后雪,峨嵋翠扫雨余天,东坡当日纵笔所书。天气晴好时,从峨眉正可遥望那一带形似瓦片的平展山顶,而立于瓦屋亦可望见峨眉的秀峰。

    奈何当此际,春后雪早无踪,杜鹃珙桐的花期也过,枫叶却尚未红。十一瓦屋行本非佳选,更兼一路雨雾相伴,日出云海渺不可得。却也领略别样一番风景。让刚刚从江南归来,看惯了精致秀媚的我,再度沉醉于蜀地山水的俊朗雄奇。

    从成都出发时天气尚好,途经柳江古镇,盘桓至午后方驱车入山。山前一段绵延数里的水库,澄波似练,峰峦翠嶂叠映其中,人造的高峡平湖,亦可以这样美得目眩!车行盘山路上,沿途风光似一幅次第展开的千里江山长卷,云影天光,笼青涵碧。待得归来时,秋雨凄凄,雾锁寒江,更是写意的满纸烟云了。

    进山甫见一片竹林,遮天蔽日,立觉秋意深深。车停至半山古佛坪处,细雨霏霏,寒气彻骨,一行人瑟缩着加衣。犹疑了一会儿,还是搭上最后一班索道至山顶,后来想想这相对来说还是明智的,至少比天暗雾深,湿滑山路中艰苦跋涉四小时后又发现山顶已无片瓦容身要好得多呢。

    睡得很差,想梦见日出亦难。第二天果然继续阴雨。山顶坡度平缓,但山道崎岖难行。飞湍瀑流被雾气隔断,云深不知处,连声音亦显迷蒙。一路随行的冷杉更添了幽峭的况味。亦时见枯树,有的如被雷电破空劈开,只残存半边,仍笔直如剑指苍穹,似一株凝固的化石。这高原的精魂,一任霜雪侵凌,纵然了无生机,也存留着最初的风姿傲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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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绵密密的雨将山间晕染成水墨惝恍的梦境,举目茫茫,不闻鸟语,走了很久,仍是杉松林立,经雨苍苔,依稀有小松鼠的身影一闪而过,倒疑心是错觉,渐渐有些意兴阑珊了。

    不料前方忽现出一片低矮的箭竹丛,周围雾气更深,冷杉林若隐若现。又有一丘,其上只一棵榕树覆盖,似与别处的景致全然不同,更加清冷幽邃。彭彭说这一片似乎是个墓地,我说蚕丛葬于瓦屋,也许就在此地.....他说那一定有个大宝藏,我笑说也许是又一个三星堆?忽然眼见前后的冷杉丛在雾气中快速向后退去,一瞬间,只觉天地茫茫,失了所在,不知是悲是喜,又恍如置身仙境,有一种时空迷离的幻觉。他说我们莫不是参破了什么秘密?两人双手交握,倒像真会被什么风裹挟了去......如此又怔了片刻,方定了定神,继续前行。

    走至老君殿,读了碑记,才明白原来我们经过的即是被奉为太清胜境的鸳鸯池,据说一百多年前还是清波浩荡,而今已被泥炭藓和箭竹覆盖。此地天风激荡,水雾氤氲,是一个强大的气场,所以会有我们所见的情状。另池中有石冢传为蚕丛墓,果然我们猜得不错。:)只是祭祀蚕丛的青衣祠早已无存,老君殿亦极萧条冷落,虽然平素对那些香火鼎盛之地并不以为然,可第一次见这般寒伧的情景,又不免为之叹息了。

    瓦屋风光绝美但游人不多,盖因半山腰和山顶各只有一家山庄,垄断经营,接待能力极有限,且设施之简陋,性价比之差皆为川内旅游景点罕见。非吃苦耐劳之驴友一族或为观日出不辞劳苦者,还是建议住在山下为好。即如我爱瓦屋的清峻幽深,短期之内亦不会再行探访了。
    9/28/2009

    京口怀古(一)


    镇江,古名京口,地处吴头楚尾、南北要冲,背山面江,形势险峻,自古即兵家争雄之所,文人墨客登临凭吊之地。千载流风,遗踪何在?甘露寺中,孙刘联姻抗曹早被小说家敷演成奇谋巧智的故事,北固亭上,稼轩将吴钩看了,栏干拍遍,只叹得一声: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告别苏州的秀媚,未睹扬州的风华,我先去了镇江,访这古迹与传说,雄壮与悲慨交织迷离的地方。 

    卒然天立镇中流之金山

    位于镇江市区西北的金山,古称浮玉山,原是江心一岛,后因长江水流变迁,清道光年间始与南岸相连。江南向无崇山峻岭,金山亦仅高60米,但其雄峙长江南岸,自有一份卓然之姿。金山寺山门亦不同于一般寺庙之坐北朝南,而取坐东朝西,登临送目,一派大江东去、群山西来的磅礴之势。宋孝宗曾有诗赞云:卒然天立镇中流,雄跨东南二百州。倒也气魄宏大。细想来只是撑了场面,那半壁江山已失,偏安又得多久?

    寺庙重重殿宇皆依山而筑,各抱地势,高低错落,正将金山团团包裹其中。远望但见廊腰缦回,飞阁流丹,山寺浑然一体。慈寿塔矗立山顶,如秀峰一簇,拔山而起,巍峨云际。登上塔顶,千里清秋,江天一色,顿生无限萧瑟浩渺之意。

    康熙曾对此景写下江天一览,并将金山寺改名为江天禅寺,便是如今寺门高悬之匾额。

    金山
     

    金山寺始建于东晋,原名泽心寺,已历一千六百个春秋,古迹林立,轶事流传,而人们听闻最多的却是水漫金山的故事。不能不感慨口耳相传的力量。

    史载,法海俗姓裴,为唐宣宗时宰相裴休之子。他初到金山时,原寺庙已倾毁,间壁荒草丛生,法海燃指一节,立志修复古刹。后开山掘土得黄金数镒,上交太守李琦。宣宗得奏,深为感动,赦令将黄金发还法海修复庙宇,据说这便是山寺之名的由来。法海乃重建佛殿,苦修精进,被奉为金山寺“开山裴祖”。圆寂后,弟子们在他参禅的石洞内刻像供奉,便是今日法海洞。

    传说其地山崖间曾有蟒蛇出没伤人,法海遂将白蟒驱入长江,为何后来坊间流传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反将他描绘成棒杀美好爱情的千秋罪人,其间确有复杂难解之处,诚如陆游所叹: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名士高僧皆如此际遇,终让人不平,世间事,孰真孰幻,曲直难知。

    寺内尚有传为东坡抄经处之楞伽台,梁红玉击鼓战金兵之妙高台,去时寺内正大修,只得草草一游。其实不仅金山,镇江各处风景区均在大兴土木,似乎是市政一项综合改造工程。不免让人忧心又一番整合式敷金涂彩过后,各景观独特风韵的遗失。

    据说寺内还藏有号称“金山四宝”的周鼎、诸葛铜鼓、东坡玉带及文徵明绘金山图。恨无一得见。倒是胡老先生告诉我们:东坡玉带原亦有仿制品展出,失窃,从此真品更秘之高阁,非国家领导人与外国元首不得一观了。

    金山寺

     慈舟

    初遇胡老先生是在山脚的慈舟纪念堂。一路登山览胜,常见各殿堂有慈舟所题楹联,间壁亦有其勒石刻铭,彼时未闻其人,只觉其字端严典丽,法度森然,心下赞叹。待进了纪念堂,方知慈舟法师是前任金山寺住持,亦因其大愿力,才使得金山寺劫毁多年后重现寺裹山的昔日辉煌。

    正对着这一幅出神,耳畔一人问:可知所书何字?乃怯怯答:佛心?只见身旁一位清瘦儒雅的老先生微微颔首,似觉孺子可教,于是对我一一指点书中妙处。还以为他是纪念馆负责人,谢过告辞出门,往对面百花洲而去。

    百花洲如今与金山寺合并为金山公园,处处雕琢牵强,渐觉索然,且本来只计划镇江一日,是以转回欲出山门。门口望楹联之际,复见老先生施施然走来,笑我们这般来去匆匆,盖对金山历史知之甚少,便觉无味。于是为我们逐字解释楹联之意,出得大门,又讲了不少佛印与东坡的轶事。听得悠然神往,亦深悔平日为学之不足。

    先生应是本地人,于镇江风物古迹如数家珍,诗词典故娓娓道来,让我倾慕不已,直恨未早遇,或能与之同游,更恨行程之紧,未得多闻雅教。萍水相逢,亦不敢贸然相请。其实先生满腹诗书,古道热肠,亦同我们一样不满如今导游那一派怪力乱神的说辞,便常在此做些义务讲解,以为信史之传承。眷眷之意,令人感动。

    先生亦觉我们行程太过紧张,便说不去北固山也罢,我尚有些不舍,怎可错过稼轩登临之地?先生微笑,乃曼声吟道: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略带苏白的普通话,格外韵味悠长。想来他亦爱此篇,但还是诚恳地说:北固山确无可观。

    于是听从先生指点,直接前往焦山。老人将我们送至公交站,指点乘车路线,殷殷话别,望他清癯的背影,颇不舍,惟盼岁月安好,他日再访镇江,定要求得老先生故地同游。

    9/24/2009

    素馨茉莉

     
    时常觉得自己太不善于体察生活,那些深味于人世冷暖,纤纤缕缕切肤之感流贯其中的文字,总让我留连艳羡。或许像混沌初分时被遗落在洪荒中的一只蜗牛,我迟滞的思绪依旧停留在某个更飘渺的时空,反而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感应?

    在上海,妹妹家中,那两人都是极有情致的。不时殷殷地问我,你知道我们又给你的房间换了一盆花麽?.....你可知里边植了一株含羞草?.....无言以对,暗暗惶愧自己的粗疏。
     
    临去的前一夜,床头柜上又多了一盆茉莉。清香四溢。

    反正明天走了,还这么麻烦做什么?
    多拥有这一晚不好麽?

    夜风如水,素馨脉脉,我沉沉入梦,梦中生出纤纤长长的柳丝。
    9/19/2009

    游园惊梦(三)


    池馆苍苔一片青之沧浪亭

    古人云,山水以可居可游为上,我觉园林亦如此,而在游走过的园林中,惟沧浪亭给我这份戚戚的感觉。

    文人们或失意,或旷达,皆寄情山水,山水不能坐拥,便营造园林,最初的寻寻觅觅,只为求得一方静心安止处,结果总变成另一场消磨,争奇斗巧,炫思藻饰,挥之不去为物所累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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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有沧浪亭,自引一弯静水与这城市的富贵风流悄然隔开,幽怀别抱,素面泠然。它是天成的清旷之气,晨晖暮霭,对碧柳烟波,自矜其乐;却又非妙玉式的孤高狷介,门前一径曲桥,许一份君子之交,携琴载酒而来,疏星淡月,蕉荫竹影间,共一夕清欢。

    当年三白亦携芸娘中秋赏月于此,吴中习俗,是夜倾城而出,结队相游,谓之走月亮。而那夜的沧浪亭却幽静依然,人迹罕至。它自来不是爱热闹人的去处。


    我们晨起即入园,许是最早的游人。守园人还在清理落叶,洒扫庭院,似乎也都上了些年纪,更衬得这园子的苍古。

    园内堆土砌石为山,遥望山顶古亭翼然。有小径蜿蜒而上,傍以怪石嶙峋,四围幽竹摇曳,藤萝垂蔓。登上古木环绕的沧浪亭,放眼一片苍翠之色。园内建筑多环山而建,枝叶扶疏,掩映古朴雅洁的庭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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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道堂端雅整肃,课书汲古其中,自然观听无邪,有洁净精微之悟,翠玲珑馆外,日光穿竹,可识禅心活泼之机?最喜冰纹漏窗,渗出竹影纤纤,清雅沁人。

    清香馆院内有几株幽静的桂花树,惜还未吐蕊飘香,馆内不知为何陈设一套清末的榕树根家具,雕纹繁复,颇不对景。

     

    沧浪亭园外萦水,园内叠山,本有疏隔之憾,却经造园者神来之笔,建一引景之复廊,既贯通临溪所建各轩阁亭榭,又使得内外山水顾盼生姿。廊间以粉壁相隔,壁上108个造型各异的漏窗两面观景。穿行廊中,但见近水远山,迢迢隐隐,似断还连,花窗随步更景,林下客已成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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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廊自己亦曲曲折折如流云变换,一路迤逦,小径尽头,月洞门引出另一方天地,又有瓶形门置于拐角,无路处偏逢芭蕉一叶,有小令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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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尝读乐天《池上篇》: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优哉游哉,吾将终老乎其间。不知苏舜钦造园时,是否也有着同样的情怀。他的沧浪亭记叙其始末,极见性情。其地初为五代孙氏池馆,宋时已废。苏思得高爽虚辟之地,见而爱之,遂以四万钱得。欧阳修为诗戏之曰:明月清风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

    一翻覆又是千年,亭阁楼馆屡废屡建,幸山石池竹旧貌宛然,澄川翠干,轩户光影,犹记取,当年风月。
    9/17/2009

    无处登临不系情


    东坡言: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怎能不循迹而去,何况还心仪着那青冥浩荡的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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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于五代的云岩寺塔也已跨越千年,略有倾斜了。

    扑面而来雄健的气势,已先声夺人,令心境为之开阔清朗。真不信虎丘仅三十余米,山不在高,有胜迹之珍,林泉之致,足矣。

    相传吴王夫差葬父于此。《史记》载:“阖闾冢在吴县阊门外,以十万人治冢,取土临湖。葬经三日,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山。”迄今已两千五百余年。而此冢是否即在剑池之下仍众说纷纭。

    剑池原来也并非想象中的壁立千仞,然而池水幽深澄澈,立于小石桥上望下去,仍有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之感。传说阖闾喜爱的专诸,鱼肠及其他三千宝剑亦随他归葬于此。

    想着幽微月夜,这池水深处或亦有铿锵龙吟,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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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虎丘的古木深荫中发现了这似曾相识的花儿,她不是曼殊沙华,法华经中庄严道场的天界之花麽?一路心心念念,及至留园又见,急忙去问一位路过的老婆婆,老人笑盈盈地说:这是龙爪花啊.....有点惆怅不是我想要的答案,还是善解人意的Google告诉我,龙爪花就是曼殊沙华,传说中风姿绝世的彼岸花。

    别过虎丘,黄昏时到了山塘街。红楼开篇叙:“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如今这条连接阊门与虎丘的古老水巷,只为着游人如织的时节展示它的风物繁华。新样靓妆早掩尽千年的风霜尘印,有的只是刻意精致的美丽。一如今日的苏州。

    偶过一家评弹社,轻柔的吴侬软语,那怀抱琵琶的女子纤长的指尖似乎也轻轻拨动了心弦,暮色中渐远渐轻,伊人已去,惘然若失。

    夜色中的山塘河灯影绰绰,偶有游船驶过,风凉如水,洗去一天的疲惫。是夜白露初降,却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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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2/2009

    游园惊梦(二)


    旧迹依然高士杳之狮子林

    苏州四大园林,据称以宋元明清为序,其实目前遗留的建筑多为明清所建,单以年代框论并不准确。可有些园子,仍能让你感觉一种气息,野马尘埃,是从建园伊始就流荡其中的。比如狮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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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得门厅,举目一座高敞宏丽的大厅---燕誉堂,气势雄浑,遥追元人之轩豁。狮子林始建于元至正二年,初为天如禅师为纪念其师中峰禅师建菩提正宗寺,因园内“林有竹万箇,竹下多怪石,状如狻猊(狮子)者”;又因中峰禅师曾倡道天目山狮子岩,并取佛典“狮子吼”之意,易名为狮子林。林为丛林,僧众聚居之所,尤指禅宗寺院。昔时印度多于都城郊外择幽静之林地,营建精舍;故僧众止住之处,即以兰若(寂静处)、丛林等语称之。

    禅宗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旨归,是以狮子林不设佛殿,唯树法堂。而建筑题名亦见其特色。立雪堂,取二祖慧可少林立雪事。他如指柏轩、问梅阁等,皆以禅宗公案命名。

    名园之构总有名手为之。此园后经倪瓒指点设计,并作狮子林图卷,从此名声大振,成为佛家讲经说法和文人赋诗作画之胜地。云林飘然出尘之逸气配合禅寺的古澹天真,可想见当年狮子林之气韵洒落。喜欢附庸风雅的乾隆皇帝几乎每下江南都来此地流连忘返,还比照云林画卷在圆明园和避暑山庄内仿建。

    燕誉堂后有小方厅,厅内有别于其他苏园小巧的花窗漏窗,而是对开的大空窗,天然图画直入眼帘,有着元曲的自然清新。但狮子林大气中不乏温婉,是健笔,亦写柔情。虽漏窗不多,却个个别致精美,如这一组琴棋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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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指柏轩,迎面是气势磅礴,堪称古典园林中最为曲折复杂的湖石叠山。元末明初建园时,曾搜集大量北宋“花石纲”遗物,精思巧构,叠成此崖壑千寻,峰回路转之迷宫。

    假山分上、中、下三层,九条山路,二十一个洞口。峰岭谷坳,曲径磴道,高低错落,回环往复,方寸之地别有洞天。一径寻路,一径欣赏玲珑百态的湖石,多有像狮形,号称五百头,是以更传说山内隐伏五百罗汉身,当然非我辈凡眼可见,意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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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人朱炳靖有诗赞云:“对面石势阻,回头路忽通。如穿九曲珠,旋绕势嵌空,如逢八阵图,变化形无穷。故路忘出入,新术迷西东。同游偶分散,音闻人不逢。变幻开地脉,神妙夺天工。”以诸葛八阵图为喻,确是写出了它的变幻莫测。

    据说乾隆用了两个时辰才走出这八卦阵~~~若他御驾亲征,岂不危哉。许是出来后犹自晕头转向,只题得三字:真有趣.....*_*还好文人为他巧妙润饰,取出有字,并建一亭高悬御笔“真趣”二字。


    假山顶上耸立五峰,孤峭峻拔,居中为狮子峰,东侧含晖峰,峰后空穴含晖吐月,人言傍晚可见月升其上。可惜今日游园者大多只能于极有限的时间内走马观花,哪得光景去细细体味个中滋味,莫说四时之胜,欲求一日之内晨昏之间的景致变换亦不可得,正如庄子言:朝菌不知晦朔.....
    9/11/2009

    游园惊梦(一)


    园林是一场古典的酽梦,旧时月色的竹声花影,水榭荷风的宛转歌弦,迷离沉醉中看不清岁月的眉眼。醒来已是姹紫嫣红开遍,我只求在那断井残垣处寻回些记忆的碎片,哪知秋风早已偷换了人间。

    十二亭台是枉然之拙政园

    先访拙政园,自然是依着它的名气。此处初为唐代诗人陆龟蒙的宅邸,元时为大宏寺。明正德年间御史王献臣仕途失意还乡赋闲,遂买下寺产,改建成宅园(人家舍宅为寺,他反购寺为宅*_*),并借用潘岳《闲居赋》中“......灌园鬻蔬,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语意,取“拙政”二字为园名。这在园主人自是述其逍遥之旨趣,亦不会想到,如今的拙政园倒正当得字面意:拙于规划且疏于管理。

    虽已入秋,园子里仍是夏木荫荫。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些斑驳的树影,如同拙政园给我留下的凌乱细碎的印象。间隔数日,愈觉模糊了起来。

    园子分为东、西、中三个部分。虽大,纵目四望,却觉得逼仄。盖因一味栽植花木,遮蔽地过分,便影响到移步换景之动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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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园起构之初由文徵明为之规划,并留下一篇《王氏拙政园记》。内言:“居多隙地,有积水亘其中,稍加浚治,环以林木”,又《归田园居记》中载“地可池则池之,取土于池,积而成高,可山则山之。池之上,山之间可屋则屋之。”依吴门画派清丽自然书卷气的风格,园子初成时当是因地制宜,清逸古朴,无奈四百多年沧桑浣洗,拙政园数次易主,各园亦分分合合。较当年不知几多兴废。

    比起亭阁繁复的中园,东园布局较为疏朗。入门,过兰雪堂,先见一片荷塘,本该是荷风拂面,而此际花已凋零,层层叠叠的荷叶充塞塘中,且不复夏初鲜亮的碧色,一副败退时的拥挤狼狈状,很难让人生起些诗意的心情。期许甚高的荷风四面亭也是同样的问题。本来荷塘宜近水睡莲,远植荷,且不宜多,才不致弄成这等败笔。苏州其他园子于此也都处理得宜,唯拙政盛名之下却粗服乱头。

    前行,石桥曲径,凡稍有空旷处即见数盆菊花密密匝匝环绕点缀,不由又叹一声,这岂不成了人民公园的装饰法?或如张艺谋那样索性用万朵菊花铺满太和殿,只求得视觉之冲击,全不顾心魂之留白。

    想来管理处尚嫌不足,又在园中辟出些区域作为各地参展景观展示,叠床架屋,莫此为甚。古典园林苦心寻求的引景借景,疏密有致,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之意境,便在这些求多求全的媚俗之举中倾颓了。

    唯一的惊喜是涵青亭,贴水而建,虽空间紧促,却飞扬灵动,引得这一片草木花树也活泼起来。“涵青”原为水池之名.取“池草涵青色”之意。亭中倚栏观池鱼荷莲,心也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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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园与中园以一条长长的复廊相隔,复廊壁上雕有造型各异的漏窗。透过漏窗花纹的转变,取移步换景之功。此处漏窗最能体现园林艺术借景之妙,视线所及,吴中第一古刹北寺塔亦成为园中一景,景致层次之丰富,可谓拙政园的点睛之笔。

    很喜欢与谁同坐轩的名字,东坡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可是到得跟前只觉局促,许也因为园内游人众多之故。

    三十六鸳鸯馆现在是西园的主体建筑。光绪时西园为一富商所得,筑此馆,自然装饰豪奢。蓝菱格玻璃,炫得刺目。我不愿意时光的影子像万花筒一样投下斑斓的色块,古老的楼馆不是当如大观园里,软烟罗的窗纱,远远望去如烟似雾,幽微月色中透出些朦胧灯影?

    塔影亭是曲终之处,波光潋滟中观其倒影,自有无尽之意。奈何池上落叶浮木,无人清理,那塔影也黯然失色了.....

    拙政园是游园的第一站,是以按序写来。事实上,从苏州到扬州,一路亭台楼阁,各有胜景流连。回思处,唯郁郁于拙政园之平庸,且先抛砖。
    9/1/2009

    凌波不过横塘路


    飞机照例晚点,凌晨一点过才终于倒在床上。一时睡不着,听窗外虫啾蛙鸣。妹妹精心侍弄着她的小小庭院,湖石幽篁,紫薇花开,一弯小塘,锦鲤数枚,睡莲半片。我来晚了,错过月下的睡美人,如今只留得半片枯荷共听雨声了。

    清晨果然在雨声沥沥中醒来,原以为此时上海正当酷热天气,这一日却秋风瑟瑟。本欲往周庄,起来迟了,便改去西塘。旅行是一种心情,我不在乎错过,亦不想追逐美景而奔波劳苦,但随性而至,有相得的同伴,他日回想起来寻常巷陌也是温馨的布景。

    一路舟车变换,悠然望向窗外,这城市并不陌生,却是我最不喜欢的地方,乖戾的气候,连同那些灰暗的记忆.....清晨被塞入拥挤得无法呼吸的地铁,加班到深夜独自从寥落的陆家嘴站台出来,猎猎江风吹得我几乎倒转回去.....那时已是早春,自觉仍是寒夜里,一个旅人,霜夜与霜晨,惆怅役此身,思之几乎要怆然而泪下了。

    然而快乐与否也是相对的。如果不曾有这样行走江湖的记忆,我大约也不会真切地感觉到如今蛰居的喜悦安然。

    xitang1  印象中的江南小镇是吴冠中笔下点染的淡烟疏柳,红瓦粉墙,小小的石桥木舟,淡泊,沉静,幽远。西塘早在春秋时就是吴越两国的相交之地,有吴根越角之称。烟雨长廊更是个很美的名字,景致却平常。 过度开发的浓浓商业味儿早已打破千年的静谧,虽不是假日,亦有浮嚣凌乱之感。

    古镇的设计和保护亦缺乏规划。镇内外反差太过明显,风格极不协调。但你若以为通过那些长长的、深而窄的弄堂进入古镇,就是另一个不知有晋的世外桃源可就错了。里弄里家家铺面都摆卖当地特产,河畔民居皆高悬店幌:临河街景,雕花大床,明清家具,无线上网云云......有几家卖漂亮水墨封面印花笔记本,门口贴着:不许孤眠不断肠,不负如来不负卿,无语,这两句也能成对麽?.....被一户人家满架的丝瓜和可爱的小葫芦吸引,正看得出神,妹妹悄悄拉我,让我瞧屋内人正在开心网偷菜.....唉,此情此景,真有光怪陆离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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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穿街过巷,终于渐渐走出喧嚣,来到古镇西隅。坐在河边长廊中,背后一桥一亭,对面人家一男子正劈柴,老婆婆收拾起来,慢慢拿回房里。我们就瞧着发呆,恍惚间时光变得邈远而漫长.....常常这样不自觉地陷入某种缥缈的思绪,平日里与D妹妹一起时总是被敏锐地觉察出来,上次她说:姐姐你神游可以,不要穿越了哦.....我倒想呢:(
    8/24/2009

    闲梦远 南国正清秋

     
    终于等得有人要陪我去游江南,偏偏彭彭重感冒一场,这一番来势汹汹,必也去若抽丝,是以煲汤侍药,未敢废离。有点哀怨地想,待我动身之日,已是秋尽江南,纵叶未凋也花事了了。

    生为北人,我不以为我爱小桥流水胜过古道西风。却对那片秀媚有着太多的怀想,只为着诗词歌赋里的江南。以前常常和彭彭拌嘴,口舌之利,不相伯仲,但每逢谈及人杰地灵,文风鼎盛,不待他搬出李杜苏,我就知我已落下风。彭彭常嘲笑我们那里只有西伯利亚的寒风,蛮荒之地,可出不了什么文人。我自然不服,却也无以辩驳,只有一次鼓足勇气嗫嚅着说:谁说我们那里没有文人? 很多.....被流放宁古塔的.....唉唉,那也是江南的文人呵。

    其实母亲生在杭州,不过很小就离开,也未曾向我们讲述多少她儿时的情景,何况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想来杭州也不会如何地繁盛。我也仅于十年前匆匆一过,游人如织的西湖并未留下特别的印象,惟记得岳庙前一段幽静的青石板路,侧边草木葱茏,偶闻鸟语啁啾,心下一片空灵澄澈之境。

    骨子里北人的骄傲让我不愿对彭彭谈及这点关联,何况籍贯是个我从未明白的问题。小时候问母亲,外公是河南人,外婆是河北人,他们怎么认识的呢?母亲一本正经地答:外公在河南边钓鱼,外婆在北岸看见,惊呼一声:好大的鱼,就相识了.....我信以为真,之后读: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便想:就是这样的故事呢.....

    多年后回想这一幕,不觉失笑,原来母亲信口杜撰的故事,亦暗合着诗意古调。:)
    8/17/2009

    曲终江上数峰青

     
    一曲新词酒一杯,当筵而作,即席而歌,是文人诗酒生涯的一桩雅事。至于元初,王国维先生认为科举之废使得迁客骚人磊落不平之气尽付之词曲。此际文人无冠带之拘,利禄之见,遂将仙佛里巷,市井琐屑,万事万物一一歌上氍毹,笛鼓板拍,极一时之盛。

    读毕吴梅《顾曲麈谈》意犹未尽,继读《宋元戏曲史》,《昆曲音乐欣赏漫谈》,《昆曲音乐与填词》,各有所得。静安先生盛赞元人之本色自然,谓之意境,“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出其口”。这也正是人间词话审美观的承续。

    李渔《闲情偶寄》亦谓曲词贵显浅,“诗文之词采,贵典雅而贱粗俗,宜蕴藉而忌分明。词曲不然,话则本之街谈巷议,事则取其直说明言。凡读传奇而有令人费解,或初阅不见其佳,深思而后得其意之所在者,便非绝妙好词,不问而知为今曲,非元典也。元人非不读书,而所制之曲,绝无一毫书本气,以其有书而不用,非当用而无书也,后人之曲则满纸皆书矣。元人非不深心,而所填之词,皆觉过于浅近,以其深而出之以浅,非借浅以文其不深也,后人之词则心口皆深矣。”

    这番议论也是极有见地的。然而未知审美观是秉性使然亦或浸染而成,无论慧眼卓具的前辈们如何为曲子正名,我还是以为本色虽好,亦不可失之鄙俗。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这也是元曲终未能得与唐诗宋词比肩之原因。况至于今日,杂剧传奇俱已没落,楼头巷陌谁复闻管弦,尚能传者,端赖其文。“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李渔谓“以游丝一缕,逗起情丝,发端一语,即费如许深心,可谓惨淡经营矣。然听歌《牡丹亭》者,百人之中有一二人解出此意否?”是以不以其为长。但我想即于千万人之中,能有一人得其意,不负作者深心,亦复何憾呢。自来雕琢与自然各擅胜场。至明季北戏没落,世人嫌其粗卤,于是江左词人于小园香径,曲水回廊间上演清柔婉折之水磨调,字字斟酌,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又陷入另一场花间旧梦。天下分久必合,艺术亦阴极阳生,循环往复。

    从前读牡丹亭桃花扇,只爱词香满纸,倒未审音律问题。这也是词曲之道渐趋衰没无可奈何之事。郑西村言两宋词牌本有定制,慢词上下片八均(韵),近词六均,令词四均,而词乐失传之后,明清词家无所适从,遂创模棱之说,以58字以内为小令,59字至90字为中调,91字以上为长调(记得我的中学课本里也是这么提的。)对此分类法,清人万树《词律》已加以驳斥:“所谓定例,有何所据?若以少一字为短,多一字为长,必无是理.....”

    (说到词律,想起那日遇见Tom政委,告我他正读声律启蒙,不禁莞尔,果然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我的团长我的团们不读孙子兵法,改诵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了,欣喜之余,由不得先颂圣两句。)

    曲之律较词更为严格,自李渔至吴梅,均指其中之烦难:曲牌之名,多至数百,隶属于各宫调之下,而宫调之性,又有悲欢喜怒之不同,则曲牌之声,亦分苦乐哀悦之致。作者须就剧中之离合忧乐而定诸一宫,然后取一宫中曲牌联为一套,入手之始,分宫配角,已煞费苦心.....兼之字格韵律谨严,除平仄四声而外,尚须注意于清浊阴阳.....如此欲配调、填字、协韵俱为妥帖已是千难万难,再要求语无晦涩,出之本色自然,几令人无从下笔了.....

    是以吴梅对临川四梦亦有微词,谓之任意多加衬字,不顾声腔,至于歌者咋舌。且有汤沈之争的故事,沈璟固守音律,有言“纵使词出绣肠,歌称绕梁,倘不谐律吕也难褒奖”。曾为临川改易还魂字句以求合律。临川不怿,乃回书曰:“彼乌知曲意哉!余意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 吴先生对这句率性之言很不满意,我读这一则,倒忍俊不禁,才子自负不假,然文思绮丽如玉茗堂,天下人确是宁拗折亦从之的。何况音乐的发展与文辞正是相辅相成,格律能保证旋律之稳定动听,而不世出之天才,亦必不拘于格律而自出新腔。后至清初果得知音者纽少雅为之逐句勘核《九宫》,使得通本皆被管弦,而原文不易一字。

    另还读到昆曲名家《浣纱记》作者梁辰鱼一则轶事。其时水磨腔新创,梁不仅在华堂按曲,而且到处行歌。史载他尝“除夕遇大雪,既寝不寐。忽令侍者遍邀诸年少,载酒放歌,绕城一匝而后就睡”。真名士风流,比雪夜访戴的故事更让人心神往之。
    8/12/2009

    遗在红尘第几程

     
    "Swallows may have gone, but there is a time of return; willow trees may have died back, but there is a time of regreening; peach blossoms may have fallen, but they will bloom again. Now, you the wise, tell me, why should our days leave us, never to return? ......"

    今天是勇泉的生日,那次他短信上说,整理旧物时看到大学时我们的照片,想起三人同行意气风发的日子.....我回说只有翻出旧照你才想到我们麽?他说怎么会,你们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想忘也不能的。

    此际西风已来,数着那些匆匆而过的日子,幸而还遗下点点滴滴的忆念,如珠贝嵌在古寂的河床,是想忘也不能的。
    8/7/2009

    夜航船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这是张岱《夜航船》序中的故事,开篇即道:“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何以故?江南水乡,长旅苦途,夜航为甚。枯坐无聊,闲谈以遣,其间各色人等,话题亦包罗万象。谁能上下古今,高谈阔论而不至像那个士子一样为人所笑?是以自称“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的陶庵梦忆的作者,为我们留下这样一部天文地理,经史百家,三教九流,神仙鬼怪,皆广采博收的百科奇书。也非他莫属。

    这本书是从妹妹的书架辗转到我这里来的。因为它的大部头和满眼条目罗列,而尘封数年。今日一读之下,竟是极有趣味的。且记几则以为长夏之遣:

    一、日落九乌 
    乌最难射。一日而落九乌,言羿之善射也。后以为羿射落九日,非是。
     
    此说甚是有理。正好读着闻一多先生《伏羲考》,亦言及上古神话之种种变迁融会的过程,有卓见的学者正是从看似荒诞不经处循出经脉,于七零八落的痕迹中拼出洪荒时代的人类故事。

    二、论月
    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耶?”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此则应出于世说新语。亦让我想起另一则:“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此等慧心童言,读之莞尔。

    三、命咏新月
    明太祖见太孙顶颅偏,乃曰:“半边月儿。”一夕,太子、太孙侍,太祖命咏新月。懿文云:“昨夜严滩失钓钩,何人移上碧云头?虽然未得团圆相,也有清光遍九州。”太孙云:“谁将玉指甲,掐破碧天痕;影落江湖里,蛟龙未敢吞。”太祖谓“未得团圆”、“影落江湖”,皆非吉兆。

    后人更以影落江湖为建文帝一语成谶。古籍中这类记载不胜枚举,总让我将信将疑。不过一直对建文帝怀着好感,大概是因这首传为其所作的诗:
     
    流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收。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读来深觉凄楚。还去向彭彭说:建文帝真是可怜.....那人目我良久,乃徐徐道:干卿底事?.....

    四、客星犯牛斗 
    有人居海上,每年八月,见浮槎到岸,乃赍粮,乘之。至一处,见妇人织机。其夫牵牛饮水次。问:“此是何处?”答曰:“归问严君平。”君平曰:“是日客星犯牛斗,即尔至处。”

    这则故事张华《博物志》讲得更清楚:“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廓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一直很喜欢这个天河与海通的说法,于仲夏的月夜,乘浮槎于海,直上天河,访牵牛织女,多美好的梦境。至少仰望星空的时候,我不想记得科学告诉我的:那些星光是穿越了无尽的光年永不可企及,我们此刻望见的一颗,也许早已陨灭.....
     
    书里还有些极可爱的方术,如树不生果一则,“除夜着一人伏树下,一人持斧问云:“你生果否?不生,斫汝作柴!”树下一人应云:“我生!我生!”是年即结实。”掩卷而笑。另见豆瓣上一仁兄称其按书中去壁虱法,黄纸一张贴床脚,上书“欠我青州木瓜钱”,果然解决了宿舍的臭虫问题,聊备一说。呵呵,古人之天地谐趣,实出于自然之童心,看似无稽,但我相信一念至诚,确可感天动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