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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8/24 闲梦远 南国正清秋终于等得有人要陪我去游江南,偏偏彭彭重感冒一场,这一番来势汹汹,必也去若抽丝,是以煲汤侍药,未敢废离。有点哀怨地想,待我动身之日,已是秋尽江南,纵叶未凋也花事了了。
生为北人,我不以为我爱小桥流水胜过古道西风。却对那片秀媚有着太多的怀想,只为着诗词歌赋里的江南。以前常常和彭彭拌嘴,口舌之利,不相伯仲,但每逢谈及人杰地灵,文风鼎盛,不待他搬出李杜苏,我就知我已落下风。彭彭常嘲笑我们那里只有西伯利亚的寒风,蛮荒之地,可出不了什么文人。我自然不服,却也无以辩驳,只有一次鼓足勇气嗫嚅着说:谁说我们那里没有文人? 很多.....被流放宁古塔的.....唉唉,那也是江南的文人呵。 其实母亲生在杭州,不过很小就离开,也未曾向我们讲述多少她儿时的情景,何况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想来杭州也不会如何地繁盛。我也仅于十年前匆匆一过,游人如织的西湖并未留下特别的印象,惟记得岳庙前一段幽静的青石板路,侧边草木葱茏,偶闻鸟语啁啾,心下一片空灵澄澈之境。 骨子里北人的骄傲让我不愿对彭彭谈及这点关联,何况籍贯是个我从未明白的问题。小时候问母亲,外公是河南人,外婆是河北人,他们怎么认识的呢?母亲一本正经地答:外公在河南边钓鱼,外婆在北岸看见,惊呼一声:好大的鱼,就相识了.....我信以为真,之后读: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便想:就是这样的故事呢..... 多年后回想这一幕,不觉失笑,原来母亲信口杜撰的故事,亦暗合着诗意古调。:) 2009/8/17 曲终江上数峰青一曲新词酒一杯,当筵而作,即席而歌,是文人诗酒生涯的一桩雅事。至于元初,王国维先生认为科举之废使得迁客骚人磊落不平之气尽付之词曲。此际文人无冠带之拘,利禄之见,遂将仙佛里巷,市井琐屑,万事万物一一歌上氍毹,笛鼓板拍,极一时之盛。
读毕吴梅《顾曲麈谈》意犹未尽,继读《宋元戏曲史》,《昆曲音乐欣赏漫谈》,《昆曲音乐与填词》,各有所得。静安先生盛赞元人之本色自然,谓之意境,“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出其口”。这也正是人间词话审美观的承续。 李渔《闲情偶寄》亦谓曲词贵显浅,“诗文之词采,贵典雅而贱粗俗,宜蕴藉而忌分明。词曲不然,话则本之街谈巷议,事则取其直说明言。凡读传奇而有令人费解,或初阅不见其佳,深思而后得其意之所在者,便非绝妙好词,不问而知为今曲,非元典也。元人非不读书,而所制之曲,绝无一毫书本气,以其有书而不用,非当用而无书也,后人之曲则满纸皆书矣。元人非不深心,而所填之词,皆觉过于浅近,以其深而出之以浅,非借浅以文其不深也,后人之词则心口皆深矣。” 这番议论也是极有见地的。然而未知审美观是秉性使然亦或浸染而成,无论慧眼卓具的前辈们如何为曲子正名,我还是以为本色虽好,亦不可失之鄙俗。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这也是元曲终未能得与唐诗宋词比肩之原因。况至于今日,杂剧传奇俱已没落,楼头巷陌谁复闻管弦,尚能传者,端赖其文。“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李渔谓“以游丝一缕,逗起情丝,发端一语,即费如许深心,可谓惨淡经营矣。然听歌《牡丹亭》者,百人之中有一二人解出此意否?”是以不以其为长。但我想即于千万人之中,能有一人得其意,不负作者深心,亦复何憾呢。自来雕琢与自然各擅胜场。至明季北戏没落,世人嫌其粗卤,于是江左词人于小园香径,曲水回廊间上演清柔婉折之水磨调,字字斟酌,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又陷入另一场花间旧梦。天下分久必合,艺术亦阴极阳生,循环往复。 从前读牡丹亭桃花扇,只爱词香满纸,倒未审音律问题。这也是词曲之道渐趋衰没无可奈何之事。郑西村言两宋词牌本有定制,慢词上下片八均(韵),近词六均,令词四均,而词乐失传之后,明清词家无所适从,遂创模棱之说,以58字以内为小令,59字至90字为中调,91字以上为长调(记得我的中学课本里也是这么提的。)对此分类法,清人万树《词律》已加以驳斥:“所谓定例,有何所据?若以少一字为短,多一字为长,必无是理.....” (说到词律,想起那日遇见Tom政委,告我他正读声律启蒙,不禁莞尔,果然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我的团长我的团们不读孙子兵法,改诵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了,欣喜之余,由不得先颂圣两句。) 曲之律较词更为严格,自李渔至吴梅,均指其中之烦难:曲牌之名,多至数百,隶属于各宫调之下,而宫调之性,又有悲欢喜怒之不同,则曲牌之声,亦分苦乐哀悦之致。作者须就剧中之离合忧乐而定诸一宫,然后取一宫中曲牌联为一套,入手之始,分宫配角,已煞费苦心.....兼之字格韵律谨严,除平仄四声而外,尚须注意于清浊阴阳.....如此欲配调、填字、协韵俱为妥帖已是千难万难,再要求语无晦涩,出之本色自然,几令人无从下笔了..... 是以吴梅对临川四梦亦有微词,谓之任意多加衬字,不顾声腔,至于歌者咋舌。且有汤沈之争的故事,沈璟固守音律,有言“纵使词出绣肠,歌称绕梁,倘不谐律吕也难褒奖”。曾为临川改易还魂字句以求合律。临川不怿,乃回书曰:“彼乌知曲意哉!余意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 吴先生对这句率性之言很不满意,我读这一则,倒忍俊不禁,才子自负不假,然文思绮丽如玉茗堂,天下人确是宁拗折亦从之的。何况音乐的发展与文辞正是相辅相成,格律能保证旋律之稳定动听,而不世出之天才,亦必不拘于格律而自出新腔。后至清初果得知音者纽少雅为之逐句勘核《九宫》,使得通本皆被管弦,而原文不易一字。 另还读到昆曲名家《浣纱记》作者梁辰鱼一则轶事。其时水磨腔新创,梁不仅在华堂按曲,而且到处行歌。史载他尝“除夕遇大雪,既寝不寐。忽令侍者遍邀诸年少,载酒放歌,绕城一匝而后就睡”。真名士风流,比雪夜访戴的故事更让人心神往之。 2009/8/12 遗在红尘第几程"Swallows may have gone, but there is a time of return; willow trees may have died back, but there is a time of regreening; peach blossoms may have fallen, but they will bloom again. Now, you the wise, tell me, why should our days leave us, never to return? ......"
今天是勇泉的生日,那次他短信上说,整理旧物时看到大学时我们的照片,想起三人同行意气风发的日子.....我回说只有翻出旧照你才想到我们麽?他说怎么会,你们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想忘也不能的。 此际西风已来,数着那些匆匆而过的日子,幸而还遗下点点滴滴的忆念,如珠贝嵌在古寂的河床,是想忘也不能的。 2009/8/7 夜航船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这是张岱《夜航船》序中的故事,开篇即道:“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何以故?江南水乡,长旅苦途,夜航为甚。枯坐无聊,闲谈以遣,其间各色人等,话题亦包罗万象。谁能上下古今,高谈阔论而不至像那个士子一样为人所笑?是以自称“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的陶庵梦忆的作者,为我们留下这样一部天文地理,经史百家,三教九流,神仙鬼怪,皆广采博收的百科奇书。也非他莫属。 这本书是从妹妹的书架辗转到我这里来的。因为它的大部头和满眼条目罗列,而尘封数年。今日一读之下,竟是极有趣味的。且记几则以为长夏之遣: 一、日落九乌 乌最难射。一日而落九乌,言羿之善射也。后以为羿射落九日,非是。 此说甚是有理。正好读着闻一多先生《伏羲考》,亦言及上古神话之种种变迁融会的过程,有卓见的学者正是从看似荒诞不经处循出经脉,于七零八落的痕迹中拼出洪荒时代的人类故事。
二、论月 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耶?”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此则应出于世说新语。亦让我想起另一则:“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此等慧心童言,读之莞尔。 三、命咏新月 明太祖见太孙顶颅偏,乃曰:“半边月儿。”一夕,太子、太孙侍,太祖命咏新月。懿文云:“昨夜严滩失钓钩,何人移上碧云头?虽然未得团圆相,也有清光遍九州。”太孙云:“谁将玉指甲,掐破碧天痕;影落江湖里,蛟龙未敢吞。”太祖谓“未得团圆”、“影落江湖”,皆非吉兆。 后人更以影落江湖为建文帝一语成谶。古籍中这类记载不胜枚举,总让我将信将疑。不过一直对建文帝怀着好感,大概是因这首传为其所作的诗: 流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收。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读来深觉凄楚。还去向彭彭说:建文帝真是可怜.....那人目我良久,乃徐徐道:干卿底事?..... 四、客星犯牛斗 有人居海上,每年八月,见浮槎到岸,乃赍粮,乘之。至一处,见妇人织机。其夫牵牛饮水次。问:“此是何处?”答曰:“归问严君平。”君平曰:“是日客星犯牛斗,即尔至处。” 这则故事张华《博物志》讲得更清楚:“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廓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一直很喜欢这个天河与海通的说法,于仲夏的月夜,乘浮槎于海,直上天河,访牵牛织女,多美好的梦境。至少仰望星空的时候,我不想记得科学告诉我的:那些星光是穿越了无尽的光年永不可企及,我们此刻望见的一颗,也许早已陨灭.....
书里还有些极可爱的方术,如树不生果一则,“除夜着一人伏树下,一人持斧问云:“你生果否?不生,斫汝作柴!”树下一人应云:“我生!我生!”是年即结实。”掩卷而笑。另见豆瓣上一仁兄称其按书中去壁虱法,黄纸一张贴床脚,上书“欠我青州木瓜钱”,果然解决了宿舍的臭虫问题,聊备一说。呵呵,古人之天地谐趣,实出于自然之童心,看似无稽,但我相信一念至诚,确可感天动地呢。 2009/8/4 Hope Springs Eternal
初次遭遇王小波是读他的黑铁时代,在那些近乎荒诞的故事里,他的幽默和真诚都让我动容。然而这一次读他的杂文却觉着失望。或者我更爱鲁迅刀锋般的锐利,而不喜钝钝的折磨,何况它是有失偏颇的。每个自认有独立之思想的人,其实质也是基于对自己所经验的世界的思考和判断,而过与不及,也许并无不同。小波已经被渴望倾听另一种声音的人神话了,作为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我想这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看到的。 同样是伤痕文字,之前也读过几章季老的牛棚杂忆,其实比较起来季先生更单纯诚挚,是我喜欢的平淡至真的文字,亦不能终卷,只因为我不愿意也不想知道那些故事里超出我的想象的人性的恶。对于这一方面知识的欠缺加之想象力的贫乏,我以为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如我而能平静快乐的原因。 我也不在乎被把思维作为乐趣的人视为无知而盲目。古龙在他的小说里写了太多步步杀机计诈诡谲的江湖,可他更写了一个不谙世事地闯荡进去的田大小姐。这一定是醉酒的古大侠在某个温柔的黄昏写下的,那一刻,江湖亦是天真可爱的。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所有的黑暗呢?事实上我不觉得我们知道的太少,媒体天天播报的无非是灾难,自然的或者人为的。对于各种暴力细节描述之详尽几有教唆的嫌疑。今天的孩子还能安静地读着安徒生童话,相信外面的世界是单纯而美好的吗? 曾经的教训是一面历史的镜子,季先生和泪写下以为未来之明鉴,我能理解他的苦心,然而人类究竟有无可能真正从过往的悲剧中醒悟到什么而不至一次次重蹈覆辙呢?纵观历史,这个答案是悲观的。所以我还是宁愿孩子们读的是论语,泰戈尔而不是思维的乐趣或者牛棚杂忆。如果生命的初识是一张白纸,我希望被打上柔和温暖的底色。也只是希望而已。如同人们说Hope springs eternal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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