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七弦

《琅嬛记》载：“陈郡庄氏女精于女红，好弄琴.....每弄梅花曲，闻者皆云有暗香.....”

这样的故事我大抵是信的，因为这情境如此美好，因为境由心生。

自然我的指下是远生不出暗香，唯抱定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古训。其实真正用心弹，练琴的过程并不枯燥。尝试将每一个音弹得尽量丰润，饱满，一遍遍修正，心里充满安宁的喜悦。许也因为普安咒本就是让人安定的曲子。亦终于体会到之前抢拍处的附点隐含的顿挫之意，前念已过，后念未生时的空寂，亦如一次平静而深长的呼吸。

也找到了罨的感觉。观老师手势举重若轻，而我不是下指重了击出木声，就是轻了松松碰在弦上未出声，却原来是自己太过控制，其实放松任拇指自身重量落下，正好压在琴面。

复习《良宵引》和《神人畅》。再回头认真听龚一先生的录音，良宵引中，双弹后的勾一至三，他处理较前为轻，结束的泛音处我亦有一处节拍不合。改过。弹神人畅时，感觉指力似有增进。尤喜入调时的一段泛音，似指尖轻舞弦上。唯苦于先生每次弹的都是节本，且时时自由发挥，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完整的版本，不知如何将各段落衔接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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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有保留地肯定了我的进步......问题还是层出不穷，大概我总是矫枉过正吧。这个七弦九徽散五撮后滑音的处理，上次被批刻板，这次被批华而不实，要点还是在出音，老师再次强调要加强撮时食指的力度。

师又责我下指不坚决，我也想坚决的，只是弦距的感觉没有到，若是熟悉到如上古乐师那样盲弹，想必任何时候都可以坚决出手的。：）

第一段  泛音十徽七至四，上回老师说，每弹完一个音，右手应回复放松状态，再发力开始下一个音，可是此处节奏甚快，我觉得把动作做足似乎太难，只来得及生硬地把指节弯回来再弹出去，求师再示范一下，师言不要将手指高挑，应尽量靠近弦，依言而行，果然好了。：）

第二段  反撮的力量不均，出音含混，唉，不仅有轻重处理的问题，还有出音的清浊问题。

第三段  师示范一次，声调谐畅，气韵生动，顿时让我感觉自己弹的太平板了，可若说具体是节奏问题，轻重问题，还是......，一时只觉难以琢磨。林先生的录音与老师的又不同，是豪华落尽，静水深流。不同阅历和性情的人演奏，听起来是大相径庭的，这也正是古琴的魅力所在。

第四段 撮上六四，上五六，师言：弹得太飘，都飞出去了，一定要把音按实。要我好好体会滑音匀速行进的感觉。

第五段 据林先生录音罨搯起后再一罨（与古琴曲集溥雪斋谱略不同，当然出入亦不止这一处），通观全曲，凡下准处皆如此，上准处只罨搯起。

第六段 跪指带起，指法平素就练得少，既没磨破过，也没生出茧子，所以跪指一直也按得不实，带起时更觉出音困难，特别请老师示范一次，结果一观老师指法，大惊，竟然是名指抬起顺势指尖向外轻挑，老师再来看我，却是直接用跪指的关节处向内勾，她亦诧道：你这样带起都能出音？居然还没有噪音......谁这样教你的？......我，我自己想当然......师笑道：你太有才了......我听得只想找块豆腐来撞......唉，难怪古人都强调口传心授，不然九阴真经要练成九阴白骨爪的......自学史的血泪教训于此可谓至矣。

总结：师言整体还是弹的过快，要慢下来，好好体会。还告诉我林先生这一版本是山中清修一月后所录，也是林先生最满意的一次录音。我也极喜欢林先生的演绎，第一次听到时就被其中暮鼓晨钟的禅思意味深深打动，矢志学它。也许再练上许久，可以模仿到它的音声，却不能摹其神韵。习练普安咒，不仅是磨指甲，更是磨心性的过程。

老琴师萧然一身，病倒在渡口，好心的渔家少年将他救起，悉心照料。老人留了下来，授他琴艺，师徒如父子般相依....秋去春来，少年苦习不辍，技有所成，然未臻堂奥。老人乃引他去至崇山峻岭，水云深处，郑重将琴交付与他，自己孤身别去.....少年立于高山之巅，望师父渐行渐远，琴音如云涛风雨倾泻而出.....天地苍茫间，老人驻足微笑，他的弟子终于了悟琴中深意....

这是特伟老先生的告别之作，他心中是否也如老琴师一样存着薪火孤传的殷殷期盼和几许苍凉？当年美影厂的前辈们苦心凝注不惜代价的艺术追求，造就了这部水墨动画的巅峰，也是最后的绝唱。从此，没有一掷千金的商业制作所期待的票房回报，水墨晕染的复杂工艺所耗费的时间和人力注定了它在市场化进程中的没落。

影片片长只有19分钟，每次看它却像过了几世几劫。绵延于山水之间，纤纤淡淡的情意，如同心弦拨出的微微颤音。东方的哲思所寻求的，不是乘着大鸟的翅膀直冲云霄，俯瞰崖底的快感，而是解脱了一切外物羁绊的心灵之自由。列子御风而行？他只是无忧无虑，无物无我罢了。古老的哲人，不需要不断地侵吞消耗之后来反省，他早已明了，他就在芸芸万物之间，和鸣于天籁，托体于山阿，同归于尘土。

每次在巨资打造的大片撼动人群的时候，我就想起这部沉默已久的动画片。网上亦很容易找到，不想插入日志只因不愿那些恼人的广告影响它的风致。片中古琴曲为龚一先生弹奏。

渐近冬至的时光，总是难捱。似乎可以期待的渐长的白昼，其实只是日酷一日的严寒。尤其在这个冻云暗淡的城市，日子显得格外颓靡。所幸还有街巷中不时飘过的缕缕幽香，唤醒沉耽在岁月尽头的心事，不至化为时序的劫灰。

旧时月色，梅边吹笛，这样的句子总让我相信，与梅的邂逅，是源自久远的年代。诗经里佩玉将将的君子，“终南何有，有条有梅，”乐府中单衫杏红的女儿，“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小时候只见过画中的白梅，盈盈冰绡，嫩黄纤细的蕊，总疑心她是如何承当夜露晓寒。成都看的多是腊梅，虬枝瘦干，不起眼的黄色花朵，我乐于用它做案头清供，花开时并不如何绚烂，谢时亦不会消了颜色，散了芬芳。

而踏雪相寻的总是红梅。天地肃杀的茫茫中，是谁唤起玉人，一树凄艳，以孤注一掷的美，宣示生命之有情意？

对梅的赏爱，莫过有宋一代，宋人以清秀为尚，更因着偏安一隅，风雨飘摇的际遇，每以梅之冰清霜洁抒其孤愤之意。然而李清照言：“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凡物状其形色易，得其神韵难，况梅之清。即论形色，亦唯林和靖疏影横斜得其真味。自宋以来，梅词无数，真堪吟咏击节者实也不多。即如“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雪淡月，对江天、分付他谁”，“记罗浮仙子，俨微步、过山村。正日暮天寒、明装淡抹，来伴清樽”。总似隔了一层。白石暗香高格，疏影亦觉牵强。喜欢蒋捷的“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红楼女儿之“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又脂粉气了些。可知写梅之难。

传说南朝时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有梅花落于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宫女奇其异，竟效之，号为梅花妆。唐时更为流行，仕女图中多见女子额前一抹红，娇媚而有情致。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清人张船山有咏梅八首，一时名作，和者如云。我也喜那句“风信严时清有骨，尘缘空后淡无痕”。他的妻子显然深慕其才，曾有诗言：“爱君笔底有烟霞，自拔金钗付酒家。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然而才子大抵薄情，梅花终不免孤寒。这样的故事想起来徒增伤感。

梅入画，史载始于南北朝，初时皆傅彩写生，至宋僧仲仁始为墨梅，重浓淡而不著色。仲仁酷爱梅，宋哲宗时，其在衡山华光寺，所居方丈室屋边亦植数枝。每逢花发时，辄床据于其下，吟咏终日，人莫能知其意。月夜未寝，见疏影横于纸窗，萧然可爱，遂以笔摹其影。凌晨视之，殊有月夜之思。山谷见其画，叹之曰：“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但只欠香耳。”诗僧惠洪称“华光作此梅，如西湖篱落间烟重雨昏时节”.....这一番记载真让人心折。然而据言今传世之《华光梅谱》为伪托，苦恨无缘见那月夜之思，西湖烟雨之致了.....

虽王冕亦以墨梅名世，我并不喜欢元人画作，太繁盛，难得见这样萧然隽朗的一枝。

附记：闲云姐姐命写踏雪寻梅，我之拙笔何能写其神韵之万一？只好堆砌贴图塞责，以这九九消寒图为冬至之礼。

旧时文人雅士冬至日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九九出，庭前芳草自青青；女子则以胭脂描画，白梅尽成红梅日，亦春深矣。：）

前日与人言及管平湖先生能磨指成茧，硬以代甲，感佩之余亦自惭于心。又值岁暮，每念年光虚掷，冷落冰弦，意欲时时拂拭，宁可任此地荒芜了。

在古曲网看到这幅画，心爱之，为题一绝，但恨辞不尽意。

谁怜疏影暗飞花

素袖盈香步月华

玉轸竹声沉远夜

只合霜露语蒹葭

长留风月伴烟萝之留园

想起留园的荷。已是清秋，苏州别的园子早已枯荷倚恨，留园仍是一池涵碧，甚至还有羞颜未尝开的小小花苞。这园子果然留得住惊鸿驰隙的时光？

昔袁子才得隋氏之园而名之曰随，光绪时盛旭人得刘氏之园而名之曰留，皆雅事。而其泉石之幽、花木之妍、亭榭之胜，存留今日，仍为吴中名园之冠，也是因缘际会。

走览苏州四大名园，如一副绵延千年的画卷，至留园已是晚清。前代种种精思巧构，至此集于大成。置身园中，景随步换，动静得宜，层次丰美。园内建筑虽不免清式雕琢繁复，亦是细处妍丽，远景疏朗，终不伤园子的秀逸。

入园便被悠扬的评弹声吸引，循声而往，转过古木交柯，一泓碧水流荡眼前，朱栏白石，绿柳清荷，怀抱琵琶的女子端坐荷塘轻曳的小舟中，层层碧叶模糊了裙钗鬓影，纤柔曼妙的声音，穿花涉水而来，虽不懂吴侬软语，亦觉心荡神怡。

午后草薰风暖，竟在池畔流连许久，遥望西北山石嶙峋，花木扶疏，掩映小巧亭轩，东南是迤逦相属的凉台暖阁，风亭月馆，皆依水而建，以回廊相接，错落有致。于是振起精神，沿回廊，曲曲折折，一路行去。不时驻足，或左顾右盼，或频频回望。留园的空间分割，对比处理极尽巧思，笔笔入画，步步生景，抱着相机，只觉无法取舍，遂叹一声，过眼处皆如云烟，也由它去罢。

濠濮亭临水而筑，飞檐攒尖倒影池中，尤为清丽。《世说》：“晋简文帝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亭侧池畔立一石，据言中有涡孔映于水面如圆月，故名印月。这印月之景未得见，倒也喜欢水边的经幢。

又有数楹修舍，千竿翠竹掩映。阶下石子漫成甬路。留园的铺地花样繁多，鹅子地加瓷片构成各式花叶，还见一卓然飘逸之鹤形图案，细净雅洁。各厅堂亦力避平直台阶，皆用堆石踏跺而上。园内奇石众多，盖主人嗜好花石，收罗甚富。

走得倦了，坐定曲廊一侧的敞厅，看了出牡丹亭游园，扮相不佳，声腔平平，那春香更乏灵气，一边摇头，一边也笑自己，怎么可以拿言慧珠的标准来要求。只是观戏的过程不由时时想起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写的那段：怎么这么难看…..这古典园林配着水磨调的立意自然是好的，只是效果不尽完美。不过这里的演出团队并非固定，许也是我运气不佳。

留园三绝，鱼化石和五峰仙馆楠木厅都不大引起我的兴趣。楠木厅皇家园林多有，亦只是贵重堂皇些。私家园林还是应以清逸雅致胜。

冠云峰果然名不虚传，孤峭干云，气势悬绝。据说也是花石纲遗物。这些当年被遗落的太湖石尚且珍稀若此，可以想见宋徽宗那艮岳的气派了，可惜如此劳民伤财，集天下之众美，终落得都城沦陷，宫苑尽毁。

林泉耆硕之馆与五峰仙馆同为东区主要建筑，不喜这名字，总觉有倚尊卖老之嫌，风格也太富丽。还是爱明瑟楼雅意清新，“目对鱼鸟，水木明瑟。”如今用做了评弹之所。

涵碧山房高敞明丽，南北皆置落地长窗，北向对园中主景，隔水观山，足以游目骋怀，厅南自成庭院，玲珑山石，老木深阴，长伴清宁岁月。余如自在处，活泼泼地，还读我书斋，亦亲切近人。

北区一派田园野氛，少有建筑，唯可亭颇得意趣。亭中南望，明瑟楼与涵碧山房相依一处，似画舫泊于水湄。可亭者，可以容膝，可以息肩，这名字便可人。

西向有佳晴喜雨快雪之亭遥遥相对，虽有点拗口，想起王羲之“快雪时睛帖”，亦有会心。留园原主人刘恕喜法书名帖，集古今石刻三百余方嵌于曲廊壁间，称《留园法帖》，内以董刻二王帖为著。

游记拖得越久，记忆的碎片越拾缀不成，音容渺渺，也许还杂了几分想象。即如当时，亦不能描画其貌，俟后追思，聊寄幽情耳。